很多人觉得李煜之死,就是宋太宗赵光义心胸狭隘,把南唐后主幽禁汴京,小楼昨夜又东风,一江春水向东流,传入禁中,疑其心怀故国,最后在某个七夕或生辰宴上,暗赐牵机药,让这个亡国之君头脚相就、痛苦抽搐而死。
但这个故事未必是真的。
因为在李煜刚死的那一百年,最接近史料现场、最正统的材料几乎一边倒地说他是病死的。
李煜去世的时间并不难确定。
开宝八年,南唐覆灭,李煜纳土入宋,太平兴国三年,他死在开封。关于他的死,关键的史料集中在两条:
一条是徐铉撰写的墓志,一条是北宋早期的南唐史书。
徐铉是谁,不必多介绍。南唐旧臣中的顶级文士,入宋后地位极高,曾经在宋廷上死保李煜。这篇吴王陇西公墓志铭里,对李煜死因的交代非常直接:
太平兴国三年秋七月八日,公以疾薨于京师里第。
短短一句,几个要素全有:时间、地点、原因。以疾薨就是因病去世,没有任何暴崩和赐死的暗示。里第则是表明死在自己受赐的邸宅,而不是某个阴森的诏狱。下文又写太宗抚几兴悼,辍朝三日,以吴王礼葬之,丧葬诸费皆由官出,典礼完备。
就文类而言,墓志是一份要刻在石头上、供后世凭吊的正式文件,写作时当然会有所顾忌,但里面徐铉没有一丝影射之语,这就至少告诉我们一个事实:在可以公开刻石的版本里,李煜之死被当时定性为疾薨,而不是处决。
同一时期另一条重要材料,是马令写的南唐书。这本书成于北宋初年,是较早的十国史著作之一。后主书写到李煜末路时,用了一段更具体的叙事:
太平兴国三年,公病,宋廷命翰林医官去视疾,中使慰谕者数四,翌日薨。先是突然发病,然后皇帝召御医诊治,再三遣内侍前去慰问,翌日不治。这种结构在传统史书里非常熟悉:皇帝对降王有恩,派人问疾,结果大势如此,病重不起,礼葬从宽。
往后,江南野史、九国志这些只要是北宋人修的十国史,基本沿着这个基本剧情写。有的虽然只是寥寥数语,只记年份、享年、谥号,有的也只有略带因疾的字眼,但把他们拼凑起来以后,整体历史结论非常明确:李煜的确死在病中,过程有医官问诊、有中使探望,有朝廷悼念,有皇帝优葬。在死亡发生后的百年间,最接近第一现场的材料之间并不存在对于李煜之死的根本分歧。
异音第一次明显地出现,是在南宋初年的两部笔记里。
南宋初年相距北宋开国已百余年。
一条出自邵博的邵氏闻见后录。里面有一则短短的记载,说到南唐后主李煜、吴越王钱俶都归宋奉朝请于京师,恰巧以生日至,太宗遣中使赐器币,与之燕饮,燕罢暴卒,且里面附带一句并见国史,似乎在强调此非虚言。
这条材料的重要性不在具体细节,而在它引入了两个新元素:
一是暴卒的描述,一是生日赐宴这一种致死场景的框架。
另一条,则是后来被牵机毒死说所有版本的源头:
王銍的默记。
他在书中详细铺陈了一个故事:太宗问及李煜境遇,命徐铉往见。徐铉入第,二人相持而哭,久坐无言,李煜忽自悔当年自己杀潘佑、李平。徐铉回朝复命,不敢隐,太宗闻之大怒,遂有秦王赐牵机药之事。
所谓牵机药,服之前却数十回,头足相就如牵机状,死状极惨。
故事讲到这里还不止于此,随后,默记又拼接上七夕夜作乐、名句故国不堪回首、一江春水向东流传入禁中,太宗以词定罪,并坐之,遂被祸云。
这一套叙事,将赐毒—词祸—亡国君主的各个情感高点组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悲剧结构。
然而,如果把默记放到宋代整体文献谱系中去看,作为毒杀说的直接源头,是一个高度孤立的异类。
首先,牵机药这一药名在唐宋以前几乎没有可考记录,在宋代大量谈毒药、赐死的文献中亦未见其踪影。政和四年整理苑中药物的敕文中,列举宫中所储诸毒,提及鸩鸟、野葛等传统名目,却并无牵机药,且特意声明宋代以来臣下犯罪皆明置典刑,未再沿用此前隐秘赐毒旧制。
其次,王銍这条记载跟北宋那一圈材料严重对不起来。南唐书、江南野史都一致认为太宗对李煜加恩甚厚,多次赐钱赐物,允许参加朝宴,准许入崇文院阅书。默记却要为了故事性全篇描绘出风声鹤唳的状态:李煜稍有感慨,乃至私下作乐、填词,随便话一出口、歌一出口就足以丧命,这条笔记把宫廷的复杂心理简化成了非常粗糙的听词杀人逻辑。
这条记录为真的话,前面的史书就会集体失真,这基本也是不可能的。
而且从内部结构看,默记的这一段非常典型地带有笔记式的拼接感:徐铉访李煜、悔杀潘佑李平,是一条线索。七夕作乐、词句传闻,是另一条线索。最后遂有赐药只是把这两条线硬连在了一起,形成一个看似顺畅的报应链。但是很多时候,历史故事写得越完整,就越要被当作传闻看。
说到这里,我们可以初步下结论,就宋代内部的史料状况而言,李煜病卒的叙事链条由墓志、北宋史书等多重材料支撑,时间上靠前,文类上分布广泛。牵机药毒杀说则出自一部南宋笔记,既缺乏同时代旁证,又在细节上与其他材料冲突。若从史源学的严格角度评估,更是可以说,在可检索的宋代文献范围内,牵机药说只能被视为一支边缘化的传闻链条,而非主流共识。
但是很奇怪,为什么这个孤证反而最终变成了现在广为流传的说法,后世读书人、词话作者、说部编撰者选择相信的,都是这个边缘说法。
转折出现在元明交界时期。
一方面,十国春秋之类后出国别史开始大量吸收南宋笔记的材料,把王銍的牵机药故事整段收入南唐后主世家,并加以润色。另一方面,明清笔记、语录、词话在邵博、王銍的基础上进一步拼装出一个更完整的政治寓言。
赵一清等人编的十国春秋,在南唐后主世家中就直接引入了王銍的牵机药故事,原本边缘的笔记传闻,最终借由这部带有史书外观的著作,获得了更高的权威感。许多后来的读者,早已不再直接阅读默记,而是通过十国春秋认识李煜,自然会把牵机药当作史实的一部分。
与此同时,经历过元代残破、明代文字狱的士人,很难想像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那种宽松的政治环境,他们更熟悉的是以文获罪的逻辑——一言不慎,即可招致杀身之祸。
在这样的时代经验下,王銍笔下因一言、一篇词而招毒杀的故事,就显得格外合理:它不再是孤立的怪谈,而是与现实政治高度同构的一则寓言。
陈霆两山墨谈是很典型的例子。他几乎完整抄录了徐铉、李煜相见的情节,却在牵机药一段采取了选择性加工:把王銍含糊其词的秦王赐药改写成秦王移具过饮,使毒杀的情景更贴近生日赐宴的模式。同时又把这件事纳入一条道德评判链:太宗自称仁厚,实则不能容降王,是断绝他国之祀的凶手,宋室灭亡、社稷不振,与当年殄李唐之世不无因果。这种写法已经明显超出了史料讨论的范畴,而是要借毒杀李煜这件事,来反向论证赵宋不配自居仁政。
更有甚者,明清笔记和词话开始有意识地强调词祸说。当这样的结构被当时的人重复了足够多遍,它本身就会变成一种历史常识框架。后来的读者,先听说李煜之死,再读到他的词,自然会把两者强行对应起来。反过来看他在宋廷受遇的史实,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往伪善方向理解。这种倒推逻辑在近现代关于李煜之死的讨论里比比皆是:先相信毒杀,再去解释一切不合的记载——为什么史书不写?因为史官不敢写或者为什么墓志说病?因为徐铉要顾虑赵宋颜面。
更微妙的是,随着近现代工具书、百科体系的建立,牵机药这一词条本身也在为这套叙事背书。现代汉语辞典、网络百科介绍牵机药时,几乎都会引用王銍那句服之前却数十回,头足相就如牵机状,然后加上一句相传南唐后主李煜死于此药。读者查毒药,会顺带接受李煜死于此药。查李煜,又会看到据某某记载,被宋太宗赐牵机药的说法。两条路径互相加强,使得牵机药毒杀在常识层面几乎无懈可击。
说到这里,除了李煜被毒死的例子以外,我还想说说另外一个有关联的谣言来源,这个谣传的故事千百年来基本上把宋太宗黑的体无完肤。
这个故事就是太宗幸小周后。
正史和较早的史书,对小周后的交代其实都非常简单:南唐亡后,她随李煜入宋,封郑国夫人,居于汴京,太平兴国三年与李煜同年去世,年龄二十九。期间只记随命妇入宫朝贺等礼仪性场景,没有任何临幸、强幸的记录。
真正带上性羞辱色彩的还是南宋王銍的笔记默记。他引龙衮江南录里面的记载说:小周后封郑国夫人,按例随命妇入宫,每一入辄数日而出,必大泣骂后主,声闻于外,后主多婉转避之。
入宫一去数日。
回来后必大泣骂后主,且声闻于外。
李煜只能婉转避之,连劝都不敢劝。
不需要任何露骨描写,读者自然会往屡遭赵光义侵辱那条路上联想。这是宋代唯一直接暗示小周后被性暴力对待的材料,但它仍然停留在暗示层面:不写过程、不写细节,连太宗二字甚至都未点明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场景。后面的临幸、强奸、宫女按住、当场写生这些极端桥段,全部都不是宋人加上去的,而是元明清以后经过历史加工几百年分批添出来的。
往后再看,故事开始叠加一个新的媒介——画。
元明之际,文人圈里流传一幅所谓熙陵幸小周后图的春宫画。据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载,他偶于友人处,见宋人画的熙陵幸小周后图,画中的宋太宗戴幞头,面黔色而体肥,器具甚伟,小周后肢体纤弱,数宫人抱持之,周作蹙额不能胜之状。
姚士粦在见只编里又说,说自己看过名手张纪临摹元人宋太宗强幸小周后粉本:小周后头戴花冠、赤裸身体,两足穿红袜,袜仅至半胫耳,由五个宫女承腋、承股、拥背,整个人被架空在半空,太宗以身当后,小周后闭目转头,用手推开太宗的脸。
到这一步,原来那句宋人笔记中那一句每一入辄数日而出,必大泣骂后主就被具体化成了一场完整的性暴力场景:
不是抽象的被辱,而是当众强奸。
不仅有皇帝与俘虏后妃,还有一圈宫女充当压制工具。
不仅有文字描述,还有现场写生的春宫图来见证。
问题是,这幅画本身极可疑。
第一,从时间上看,沈德符已经承认:画上题跋中最早者不过元人冯海粟等人的诗,宋代文献对这幅画一无所知。也就是说,就算画真存在,也很可能是金元之后追摹的历史题材春宫图,而不是所谓宋人现场写生。
第二,从画题看,熙陵其实是太宗去世后谥号、陵号的一部分,是他死后才应该有的称呼。一个活着的皇帝,不会在自己行幸图上署一个身后陵号,去做这种诡异的预告。这本身就说明画题很可能是后世文人按已知的陵号倒贴上去的。
第三,从形象细节看,续资治通鉴长编等材料明确形容太宗龙颜秀异,有天人之表,更接近白面书生。沈德符笔下的太宗却是面黔色而体肥”,很显然是按照黑胖子赵匡胤的大众印象来画的。也就是说,画家的想象并不依凭于宋初史书,而是依据后世对粗俗好色君主的刻板形象来塑造。
从史源批判的角度,这些都在提醒我们:熙陵幸小周后图本质上更像是一件元明人托名宋画、借古人皮讲自己故事的情色产品,而不是一个可以用来证明历史事件曾发生的独立证据。
那为什么这样一幅来历成疑的春宫图,反而极大地推进了太宗强奸小周后的定型?后世为什么能黑宋太宗黑到连临幸小周后都写的出来?
其实原因很简单,一方面,是对李煜、小周后的情感站位。
李煜、大小周后在明清读书人那里几乎是标准悲剧组合:亡国之君变成阶下囚。姐妹花皇后,姐姐早逝,妹妹随夫被俘丈夫写下大量故国不堪回首的名篇,妻子则被新朝君主反复羞辱。
这种配置,本身就极容易激发一种怜才、惜艳、恨权的心理:越是可怜的亡国词人、越是艳名在外的后妃,就越是需要一个足够卑鄙、足够好色的加害者来配套。
而且,明清文人的情色趣味和报应史观一起发力。描写亡国后妃被辱,本身就是晚明小说、话本、笔记极爱玩的题材:胜国之女致祸、色以致祸、报应在后代,这些观念一层层叠上去,就把一个具体的性暴力故事,变成一整套因果链:太宗好色、强暴胜国艳后 → 积下了淫恶之业 → 靖康之耻时,徽钦二帝、后妃被金人掳去受辱 → 报应不爽。
明代的春宫画在这里承担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功能:它一边被道学话语指责为无耻的暴行,一边又被视为可以供人反复观赏的情色物件。它一边通过画面细节把小周后塑造成极致受害者,一边又把她的身体彻底物化为男性视线消费的对象。
另一方面,其实是对宋太宗本人的政治道德的主观黑化。
换句话说,这里解释了,为什么在宋代历史里被黑的总是宋太宗。
因为宋太宗继位的合法性,从北宋中期起就说不圆。北宋官方说法是金匮之盟:太祖生前与杜太后立约,社稷为重,日后立弟不立子,所以兄终弟及,太宗继统,合乎以贤易嫡的古制。这一套,是宋史和长编里的正牌话语。我在其他文章里面也曾经说过,这个继位流程虽有波折但大体应该是真的。
但民间和士大夫笔记另一边,没人相信不传子而传弟的说法,所以早就流传烛影斧声的传说:太祖暴亡前夜,殿中烛影摇曳、斧声阵阵,翌日太宗即位。最后,太祖诸子赵德昭自缢、赵德芳暴病,成了千载不决之议的标配意象。
北宋尚且在世的时候,这两套说法可以勉强并存:公家史书坚持金匮之盟,私下议论保留烛影斧声,毕竟太宗还在祖宗序列里,没人敢真的跳出来大庭广众的争辩。但是南宋开始,局面换了:北宋已经亡国,祖宗光环打了折扣。程朱理学人伦这东西被到史学最高标尺:弑兄、绝嗣不再只是政治手段,而是顶格的道德罪。在这种语境里,所谓的烛影斧声不再是猎奇梗,而是可以把一个皇帝整个人推下神坛的罪证。太宗就这样从守成之君,转成带着篡位嫌疑的人。
一旦读书人默认这位继位不干净,后面所有和杀宗室、杀降王、好色、狠毒有关的笔记材料,就会自然往他身上贴上去,并被解释为本性如此。
而且从南宋、元、明的人再看北宋,几乎都带着一个问题:这摊局面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靖康、到南渡、到最终灭亡的?如果用我们现代的制度史、财政史去分析,答案其实很复杂:军费结构、藩镇余绪、辽夏夹击、财政—军权的平衡,但对传统史学和士大夫情绪来说,更简单的解释更有吸引力,某一代皇帝开了坏头。
太祖已经被塑造成一套正面人物,杯酒释兵权、宵衣旰食、不杀一人而收天下兵,他其实代表的是文人想象中开国而少杀的理想君主。真宗虽然有澶渊之盟,但是任内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过错,仁宗有仁宗盛治和千古一仁的名声。真正夹在中间、既没有绝对光环,又背着战事失败的,恰恰就只能是宋太宗:北伐辽、攻太原,多次大规模用兵,战果寥寥,反而耗尽国力,为后来的守势埋下伏笔对武将高度不信任,又延续削兵权,形成文强武弱的长远格局。后世要把宋之积弱找一个背锅的,太宗自然就成了最好下手的那一个:既能怪他好大喜功、屡战屡败,又能怪他削弱武备、种下祸根。
换句话说:
一个继位有疑案,在理学话语里是原罪,打开了可以无限怀疑他一切行为的闸门。宋之积弱需要背锅人,太宗夹在太祖光环和仁宗盛名之间,又背着几场败仗,又最容易被点名。降王、宗室、小周后这些个案,本就容易被讲成清除后患、淫辱俘虏的故事,南宋笔记留下几个模糊线索,给后人留下来发挥空间。元明清的史学、笔记、春宫画、小说相互助攻,把模糊的暗示填成血肉丰满的艳情报应剧本。在这一大叙事框架里,太宗很难不被黑:
弑兄篡位,是一端。杀侄绝嗣,是一端。毒杀降王,是一端。强幸小周后,是一端。四端并排,太宗整个人就锁死在一个政治、道德、性三重败坏的位置上了。
所以宋太宗为什么被黑得这么狠?
因为在后世需要的那个坏皇帝的位置上,他实在太合适了,而李煜、钱王之死和小周后的故事,刚好是把这个坏推到极致的一块拼图。
最后,为什么我这篇文章写这么多呢,其实是告诉大家,做历史的时候,当然也不能用他一定很清白去反向洗白宋太宗。但至少要有一点学术上的清醒:我们今天听到的那些极端版本,有多少是出于史料本身,有多少是出于后世黑他的欲望。李煜从病死到被毒杀,小周后从那句每一入辄数日而出,必大泣骂后主,变成熙陵幸小周后图里的当众强奸,再走到坊间完整的春宫细节,中间隔着的,是几百年历史想象的叠加。搞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,需要的是史源学上的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,是每个历史学者必须具备的基本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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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野史污染了集体记忆的典型例子,跟赵二斧劈赵大的经典程度不相上下。
李煜被毒杀的说法,最早出自北宋南宋之交的《邵氏闻见后录》,一同被怀疑遭毒杀的还有钱弘俶:
李王煜以太平興國三年七月七日生日,錢王俶以雍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日,皆與赐器幣,中使燕罷,暴死,並見國史。
意思是李煜和钱弘俶都是死在自己生日那天,赵光义特意派来使者分别给他俩送礼祝寿,他们跟天子使者喝完酒后,转头都暴毙了。
邵博的这本书,属于是回忆录体的笔记,本身就不是啥正经史料,为了增加可信度,邵博还欲盖弥彰地在文末强调此事载于国史。
但在北宋国史里,李煜明明记的是正常病故,而且赵光义对李煜可谓相当不错,别说毒杀的嫌疑,连百般欺辱都不存在的。
赵光义在登基后第二个月,就把李煜那个羞辱性的“违命候”封号给去了,改封“陇西郡公”(从候到公晋升了一等)。又过了三个月,李煜跟赵二说他手头有点紧(毕竟还养着当年的后宫),赵光义二话不说当场就赐了他三百万钱,还恩赐他在官俸之外再额外领一份津贴。
李煜死后,赵光义不仅追封他为吴王,还为他辍朝三日。
南宋官方教科书《类编皇朝大事记讲义》里甚至夸赞说:

至于小周后的黄谣,大概是脱胎于李煜身边一位臧姓宫女在李煜死后,成为了赵二的后宫,为赵二生下一子一女,后来还受封为贵妃一事。
另外,李煜生日是否是在七夕那天也是存疑的,南唐在亡国之前,长期臣属于北宋,双方使者往来频繁。宋太祖派人致送国主李煜生辰国信物,见于记载的至少有两次,分别是建隆三年(962)三月与开宝六年(973)四月。
若李煜生辰日在七月,宋方的使者不应于三、四月间启程南下。收到太祖的礼物后,李煜派遣使者致送贡品回谢,见于记载的是建隆三年七月庚申:「唐主遣客省使翟如璧来贡,谢生辰之赐也。」七月庚申是七月五日,若李煜的生辰未过,回谢生辰之赐的使者已抵达汴京入见赵匡胤,显然不合情理。
倒是在《太宗皇帝实录》里,有记载钱弘俶的死前是被赵光义奶了一口:

对比之下,显然《邵氏闻见后录》里关于钱俶去世的时间是错的,他误将钱俶离开京城的雍熙四年(987)当成他死亡之年,实际钱俶是亡故于次年。更关键的是,邵博省略了钱俶在离京之前已经「抱病」,与流星堕落钱俶寝室之前的情节。在《实录》中,「是夕暴薨」是与流星的坠落直接相关的结果,显示钱俶之死是天道与人事相互感应的结果,若省略了这段叙事,后面的「人皆异之」四字即无法理解。
成书于北宋的《吴越备史》对于钱俶晚年生活有详细记载。雍熙四年(986)二月,太宗因钱俶的健康不佳,任命他为武胜军节度使,离开汴京前往邓州居住,八月,太宗得知钱俶病情加剧,特别差医官前往邓州诊治。次年七月,太宗因钱俶染病,再次派遣使者与医官前往邓州。至八月初,钱俶的病况有所好转,特别派儿子钱惟渲进京谢恩。太宗因钱俶生辰将届,再派宦官至邓州赐赠礼物,乃有钱俶与使者饮宴之后,流星堕于寝室之前,钱俶随即于次日清晨死亡之事。太宗若真有铲除钱俶之意,怎么会先派医官为其治病,等到病情好转,再派使者将其毒杀?
比《邵氏闻见后录》稍晚些,另一篇更劲爆的小作文出现了。南宋的王铨在他的《默记》中以一条长达295字的记事,描述李煜被赵二赐药毒死的过程,并对李煜被害的原因加以分析,其详细的程度仿佛作者当时就身临其境。
这里直接上译文:
一天,太宗皇帝询问徐铉是否曾见过南唐后主李煜。徐铉回答说,臣不敢私自会面。太宗指示徐铉,只需告诉他是由皇帝派去的。于是,徐铉直接前往李煜的居所,尽管守门的老卒告诉他有上旨不得与外人接触,但他表明是奉旨而来。老吏通报后,徐铉在庭下站立,李主穿着纱帽道服出来,徐铉行拜礼,但李主立刻下阶拉住他的手,表示今日无需繁琐的礼节。两人相对而坐,李主默默无言,忽然叹息道后悔杀掉潘佑、李平。徐铉离开后,太宗召他问及李主的言语,徐铉如实禀报,由此引发了秦王赐予牵机药之事。牵机药是一种毒药,服下后会使人头足相接,状如牵机。此外,后主在赐第中命旧妓奏乐庆祝七夕,乐声外传,太宗得知后大怒。还有关于“小楼昨夜又东风”和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的诗句也被提及,导致后主因此遭受了不幸的命运。
王铨的那本《默记》该怎么说呢,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关于宫廷八卦秘辛的段子合集,其中的猎奇段子包括但不限于:张茂实是宋真宗的私生子,赵二强纳了李煜的妹妹当后宫,钱俶跟着赵二伐北汉和契丹,赵二在高粱河膝盖中了两箭,李煜的妹妹在高粱河被俘成了辽圣宗的妃子。。。
《默记》里的那篇文,首先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,李煜在宋庭时并未被软禁或者禁止与外人接触,不论在赵大或赵二时期,李煜皆有以官员的身分参与宫廷宴会的记录,或至崇文院观书。
另外,所谓的牵机药也是王铨本人原创出来的玩意。
宋徽宗曾于政和四年(1114)曾颁布过一道御笔,下令废除储放毒药的苑东门药库,遣散管库官员,销毁库中所藏毒药。徽宗在御笔中解释,禁中存放毒药是五代以来的传统,当时政治秩序混乱,帝王以此铲除叛臣;自赵宋立国以来,臣下犯罪皆明置典刑,从未使用过库内的毒药,因而下令废除此一缺乏实际作用的机构。由此可见,徽宗并不认为本朝曾有以毒药赐死臣下的先例。
后来蔡绦在其《铁围山丛谈》里记述了此事,还列出了库中所藏毒药的名称,其中并无「牵机药」之名。事实上,在宋代及其之前的传世文献中,只有《默记》记载「牵机药」之名,除此之外,连「牵机」二字连用的例子都没有。宋代以后的文献提及「牵机药」者,皆是引用《默记》之说。
王铨和邵博的说法在南宋初年出现,但对于南宋时期完成的相关史著似乎毫无影响,除了陆游编撰的《南唐书》。
不过从明代开始,王铨与邵博的说法被广泛引用。由于两人所述的内容存有矛盾,明代文人还搞出了合订本。
像曾于明武宗朝任官的陈霆,分别在他两部不同的书里描述过李煜之死。其在《唐余纪传》的描述是以王铨说法为基础,再增入邵博所述的部分情节:

陈霆在另一部书《两山墨谈》中则以《邵氏闻见后录》的说法为主,再辅以王铨的记录,但误将邵伯温当成《邵氏闻见后录》的作者:

先抄录邵博的文字,再据以作出「盖太宗杀之也」的判断。接着根据「野史」即王铨《默记》,将李煜被毒死的原因定位为七夕作乐及词作的文字。进而推测钱俶也是因为词作蕴含有故国之思而被杀。如此一来,被宋太宗毒死的降王就从一位增加为两位。并将钱、李二王诗词作品中思忆故国的文字当作致祸主因。
比陈霆稍晚的姚士麟也在其《见只编》里一样是以邵博的记录为基础,再加上王铨所述的部分情节,推测太宗是因为猜忌降王,假藉生辰赐酒杀了钱、李二王。姚士麟的说法颇受后人的重视,在清代编纂的笔记和诗话中多次被引用。

到清代时,李煜之死的叙事趋向简化,「一江春水向东流」等词句被视为招祸的主因,也就是倾向从「文字狱」的角度来理解李煜被毒死的传说。
清人笺注李煜《虞美人》时皆引用王铨之说,导致李煜被牵机药毒死的印象就随着其词作的流传而普及。
又或者编排出一些新的情节,比如叶澐的《纲监会编》里:

虽号称引用陈霆之说,实际上是对李煜中毒而死过程提出新的描述。照此说法招儿在听到李煜府中作乐之声后,立即派遣大皇子等人携带牵机药与酒器至李府,陪李煜饮酒;以致饮宴尚未结束,李煜已中毒而死。
问题是,李煜也不住在皇宫隔壁呀,赵二怎么会在李煜开party后就听到音乐声?而且赵二也不太可能随身备有毒药吧?不合情理之处显而易见。
李煜被宋太宗毒死的说法在清代已广泛流传,民国以来出版的李煜年谱和传记大多承袭此说,在诗词合集中对李煜生平的介绍亦然。例如:在1986年及1999年出版的两部《全唐五代词》,皆采王铨所记赵光义赐牵机药之说。
李煜在降宋后留下的词作,充满了哀思,读过这些作品的人很容易认定他遭到北宋君主的亏待。王铨的说法正好符合此种既定的印象:李煜的府第有士兵守门,禁止他与外人接触;他的经济拮据,只有「旧椅子」可让徐铉坐;李煜见到徐铉时放声大哭,显示他的情绪低落。李煜死于牵机药的说法,则使他个人的悲剧形象达于顶峰,关于赵二厚待李煜的史料则容易被当成虚假的政治宣传而不受重视。
虽然本人不是宋粉,更不是赵二的粉丝,但是看到这么多口黑锅背在他身上,甚是感慨,所以为他发下声罢了。
纳土归宋促进和平统一的吴越国末代国主钱俶,到底是不是被宋太宗赵光义毒杀的?这个问题人们从古至今莫衷一是,我们也只能一起扎进现有史料里尝试寻求答案。
先看最官方的史料《宋史》的说法:“(雍熙)四年春,出为武胜军节度,改封南阳国王。俶久被病,诏免入辞。……端拱元年春,徙封邓王。会朝廷遣使赐生辰器币,与使者宴饮至幕,有大流星堕正寝前,光烛一庭,是夕暴卒,年六十。俶以天成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,至是八月二十四日卒,复与父元瓘卒日同,人皆异之。” 也就是说,987年钱俶离开都城开封去往河南邓州任职,因为久病,诏免入朝辞行,988年在他六十岁大寿当天,钱俶与朝廷派来送生日礼物的使者宴饮至傍晚,当晚暴卒。那天不仅是他自己的生日,还是他父亲的忌日,人们都为这个巧合啧啧称奇。
尽管没有任何可信度高的史料记载钱俶是被毒死的,但这种载于正史的过度巧合引起了很多猜测,比如明末清初著名学者周亮工在《因树屋书影》中说:“南唐李后主以七月七日生,亦以七月七日死。吴越王俶以八月二十四日生,以八月二十四日死。两王生死相同如此……顾两王皆以生辰死者,盖御忌未消,各借生辰赐酒阴死之耳。”
除了“生卒日”巧合之外,还有“故国诗”巧合为钱俶“毒杀论”增加了佐证。据说李煜被赐牵机药是因为追思故国,作《虞美人》“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之句而惹恼了赵光义,而钱俶恰好也有类似之作,宋人所编的《增修诗话总龟》《苕溪渔隐丛话》中皆收录,钱俶旧曲曾有“帝乡烟雨锁春愁,故国山川空泪眼”之句。
于是,李煜、钱俶两王皆是被宋太宗赵光义毒杀的论断流传甚广,几乎和“烛影斧声”“强幸小周后”等有关赵光义的其他野史一样,成为人们普遍接受且言之凿凿如同亲见的主流观点。
但是,这种看似合理的论断真能找到站得住脚的依据吗?
既然人们猜测钱俶被毒杀是因为有李煜做先例,那么我们就从李煜说起。李煜被赐牵机药的说法也不见于任何正史,而是发端于宋代王铚的文人笔记《默记》,我们直接上原文:“太宗一日问:“曾见李煜否?”铉(徐铉,南唐旧臣)对以:“臣安敢私见之!”上曰:“卿第往,但言朕令卿往相见可矣。”铉遂径往其居,望门下马,但一老卒守门。徐言:“愿见太尉。”卒言:“有旨不得与人接,岂可见也!”铉云:“我乃奉旨来见。”老卒往报,徐入立庭下久之。老卒遂入取旧椅子相对。铉遥望见,谓卒曰:“但正衙一椅足矣。”顷间,李主纱帽道服而出。铉方拜,而李主遽下阶引其手以上。铉告辞宾主之礼,主曰:“今日岂有此礼?”徐引椅少偏乃敢坐。后主相持大哭,及坐默不言。忽长吁叹曰:“当时悔杀了潘佑、李平。”铉既去,乃有旨再对,询后主何言。铉不敢隐,遂有秦王赐牵机药之事。牵机药者,服之前却数十回,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。又后主在赐第,因七夕命故妓作乐,声闻于外,太宗闻之大怒;又传“小楼昨夜又东风”及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之句,并坐之,遂被祸云。”
说的是李煜入宋后,宋太宗曾派南唐旧臣徐铉拜见李煜,李煜生活状态十分凄凉,对亡国颇有恨意,以至 “相持大哭、坐默不言”,又感叹“当时悔杀了潘佑、李平(二臣主张循《周礼》恢复井田制、造册百姓户籍等,被徐铉等众臣排挤)”。徐铉把会面的情况告诉了太宗,太宗闻言不悦。又因为七夕节,李煜生日当天,他作《虞美人》追思往事、怀念故国,并命南唐故妓咏唱。宋太宗听到后非常愤怒,遂赐牵机药鸩杀李煜。李煜服药引起全身性抽搐,最后头部与足部相接而死,状似牵机。
《默记》的记载十分详尽,至于真实性则是见仁见智,无法定论。一方面,《默记》约成书于两宋之际,2020年入选第六批《国家珍贵古籍名录》,作者王铚出身汝阴书香世家,其父王萃师从欧阳修,曾任枢密院编修官,能够接触到军机大事资料和权力核心人物,因此该书辑录的北宋朝野遗闻、名人轶事很可能是真实可靠的,形成了对正史的有效补充。但另一方面,王铚写就此书时距李煜去世已百余年,其记载也可能受南宋文人对北宋宫廷秘闻的猎奇想象影响,而较早时期其他文人笔记或私家史料并没有类似记载,孤证不立导致无法完全采信。
那么我们大胆进行一个非常主观的推理。
已知钱俶“毒杀论”并无任何史料依据,完全是依据“生卒日”“故国诗”两桩与李煜被毒杀时极其相似的巧合而作出的猜测,而李煜被毒杀仅有宋人笔记《默记》一个依据。
如果我们推断《默记》不可信,李煜被毒杀为假,那么钱俶也被毒杀的猜测就不成立了。
如果我们推断《默记》可信,李煜被毒杀为真,那么不仅不能据此推断钱俶被毒杀为真,反而应该推断钱俶被毒杀肯定为假。
因为《默记》没有只言片语说钱俶跟李煜一样也是被毒杀的,反而紧接着爆料了另一个重大军事秘辛:“先子言,钱俶所以子孙贵盛蕃衍者,不特纳土之功,使一方无兵火之厄,盖有社稷大勋,虽其子孙莫知之也。从太宗平太原,即擒刘继元以归,又旁取幽燕,幽燕震恐。既迎大驾至幽州城下,四面攻城,而我师以平晋不赏,又使之平幽,遂军变。太宗与所亲厚夜遁。时俶掌后军,有来报御寨已起者,凡斩六人。度大驾已出燕京境上,乃按后军徐行,故銮辂得脱。不然,后军与前军合,又虏觉之,则殆矣。盖一夜达旦,大驾行三百里乃脱,皆俶之功也。”
这段话说的正是宋史上鼎鼎有名的高梁河之战!宋太平兴国四年(辽保宁十一年,979),宋太宗赵光义五月刚刚平定北汉后,未经封赏和休整就不顾反对转兵攻辽,意图乘其不备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,结果轻敌冒进,在幽州攻城不下,反遭精骑增援的辽军痛击,宋军全线溃退,死者万余人,赵光义乘驴车狼狈逃走,被辽军一路追至河北涿州才逃脱,就此一战成名,不但断送了北宋收复燕云、统一全国的梦想,而且喜提“高梁河车神”之名贻笑互联网。
这场关键战役的情形,在《宋史》《辽史》均有记载,但未见于正史、仅记载于《默记》的是,宋军溃败赵光义趁夜逃走时,替他执掌后军的正是钱俶,有士兵来报 “御寨已起,皇帝已经逃离”,钱俶为避免消息泄露动摇军心,斩杀了6名报信者稳住后军,待估算太宗圣驾已逃出燕京地界,钱俶才按后军徐徐撤退,使太宗銮驾得以脱险。不然的话,后军追上前军乱作一团,敌方察觉圣驾所在,那可就危险了,太宗能够一夜疾驰三百里,最终逃脱辽军追击,全是钱俶的功劳。作者格外强调了这桩护驾之功的隐秘性,称钱俶此功为“社稷大勋”,但“虽其子孙莫知之也”,暗示该事件在官方史料中被隐讳了,作者认为钱俶子孙 “贵盛蕃衍” 不仅因纳土归宋使吴越免于战火,更因他在高梁河之役中救太宗于危难,故宋朝对钱氏家族的优待包含对这一隐秘功绩的报答。
钱俶的救驾之功仅有《默记》一个孤证,真实性如何呢?我个人认为很可能是真的。第一,太宗败逃是贻笑千年的耻辱,他带着钱俶从征或许本是为了方便监视、炫耀武力,却一不小心被这个降臣给救了,当然是耻上加耻,把这桩功绩在正史中隐去是合乎逻辑的。第二,《默记》作者的父亲曾任枢密院编修官,他完全有可能整理过高粱河之战这场重要战役中的行军部署细节,知道这桩不算秘密的秘密。第三,正史中的相关记载其实可以间接印证,《宋史·列传·卷二百三十九·世家三·吴越钱氏》确实记载了钱俶在太平兴国四年(979 年)从征太原,甚至详细记载了钱俶与赵光义的各种亲密互动:
包括“(钱俶)每晨趋行阙,人未有至者,必先至,假寐以待旦。上知之,谓俶曰:"卿已中年,宜避风冷,自今入谒不须太早也。"”
钱俶小心谨慎地侍奉赵光义,每天凌晨第一个去行阙等着上班;
“上见其(卫士)雄壮,因顾俶,俶进曰:"所谓'如虎如貔、如熊如罴'者也。"”
赵光义向钱俶炫耀他的卫士雄壮,钱俶赶紧引经据典地拍马屁;
“会刘继元降,上御连城台诛军中先亡命太原者,顾谓俶曰:"卿能保全一方以归于我,不致血刃,深可嘉也。"俶顿首谢。”
北汉末代皇帝刘继元投降,赵光义一边搞清算,一边夸钱俶“你很好,和他不一样”。钱俶连忙拜谢。
“俶中途被足疾,车驾亲临问,令太医然艾以灸,疾寻愈。”赵光义关心钱俶的足疾,派太医给他艾灸。
已知太宗打完太原未经休整直接转战幽州,且可推论太宗在行军关键时期先放钱俶回京的可能性为零,然而《宋史》如此详尽地记载了钱俶从征太原时与赵光义的互动,却只字未提随后转兵攻辽时的情形,只紧跟着记载道:“还京策勋,宰相进拟加食邑万户、实封千户。上即改白麻,倍加食邑二万户、实封二千户。”这个正史中刻意有所留白的记载,不就恰好跟《默记》所载对上了——钱俶作为献土归降的亡国之君,在高梁河之战中给英明神武的宋太宗赵光义好好擦了回屁股,立下救主护驾的大功。正史为尊者讳隐去了这桩公案,但记载了赵光义亲手在白麻纸上更改诏书,给钱俶额外增加一倍赏赐。
作为佐证,我们再对比一下李煜和钱俶生前身后的待遇。李煜是在负隅抵抗之后被迫降宋,被俘至汴京,获封带有侮辱意义的“违命侯”,在灭国三年后(978 年)死于汴京,享年四十一岁,死后朝廷辍朝三日,追赠太师,追封吴王,子孙享有少量荫封,官职不显。而钱俶先是助宋剿灭南唐,而后主动纳土归宋,入朝后还曾从征太原,累封淮海国王、汉南国王、邓王等,在灭国十年后(988年)死于任职地邓州,享年六十岁,死后朝廷辍朝七日,追封秦国王,谥忠懿王,子孙享有大量荫封,与宗室、外戚、臣子结亲甚广,钱惟演等多人官居要职。
假如《默记》为假,连负隅抵抗的李煜其实都是自然死亡,那就更没有理由说献土归宋、助平南唐、哀荣盛大的钱俶是死于非命了。如果钱俶是被毒杀,钱氏子孙怎么可能与宋廷紧密联系毫无芥蒂,宋廷又怎么可能放任钱氏广结姻亲官居高位?
假如《默记》为真,李煜就是被赵光义毒杀,那么《默记》所载的钱俶救驾大功也为真,赵光义会杀死负隅抵抗还满腹抱怨、讨嫌碍眼的李煜,但不会杀死献土有功、从征有劳、谨慎侍奉、忠心救驾、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钱俶。
分析到这里,我们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——钱俶不可能是被毒杀的。
带着这个结论,我们再去史书中寻找论据,发现完全是能够说通的。
《宋史》记载,钱俶及其手下大将沈承礼、孙承祐等人助宋剿灭南唐,对平定江南有功。李煜曾经写信拉拢钱俶,他不为所动还把信上交给赵匡胤。
钱俶人前人后始终恭谨如一,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朝时都不敢坐在殿堂中间,而是坐在东偏以示对中原皇帝的敬畏。“俶既归国,尝视事功臣堂,一日命坐于东偏,谓左右曰:"西北者神京在焉,天威不违颜咫尺,俶岂敢宁居乎?"”
钱俶纳土的当年,李煜去世,赵光义可能是为了安抚钱俶对他格外礼遇。“是岁七月中元,京城张灯,令有司于俶宅前设灯山、陈声乐以宠之。”
钱俶从五十岁纳土到六十岁去世的期间,一直比较体弱多病,《宋史》有很多次关于钱俶生病、太宗赐药赐食甚至赐肩舆赐玩具的记载。比如“(太平兴国)四年二月宴苑中,俶被bei病拜不能起,上命以银装肩舆送归,因以赐之。”“六年,又被病,赐告久之,上遣中使赐俶文楸棋局、水精棋子,乃谕旨曰:"朕机务之余,颇曾留意,以卿在假,可用此遣日。"”如果要杀钱俶,太宗有无数次下手机会,没必要等到十年后他的生日当天。
《宋史》还记载了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插曲。“属久病家居,有黄门赵海被酒造其第求见,因出药数丸谓俶曰:"此颇疗目疾,愿王即饵之。"俶即饵焉。既去,家人皆惶骇不测,俶曰:"此但醉耳,又何疑哉?"后数日,上闻大惊,捕海系狱,决杖流海岛。”《吴越备史》也用类似的表述记载了这一事件:“海探怀中,出药百粒以奉王。时王方命茶尽饵之,诸子孙及左右惶惧忧骇,计无所出。海既去,家人皆泣,盖有所疑也。王笑曰:“主上待我甚厚,中贵必良药也。””一个喝醉了的太监耍酒疯跑到钱俶家里让他吃药,钱俶毫不担心地吃了,把家人吓得够呛,结果无事发生,赵光义惊闻这件事,把这个神经兮兮的太监流放了,说明赵光义确无加害钱俶的意思。
这么看来,赵光义和钱俶这对君臣不仅坦坦荡荡甚至有些温情脉脉,赵光义在钱俶生日派使者前去送礼祝贺也是惯常之举,而钱俶一个多病缠身的暮年人,在六十岁大寿当天喝了一天的酒后急病发作猝死,似乎也没有那么违背常理。史官大概不清楚他的具体病因,因此《宋史》用了“暴卒”的字眼,但详细记载了他死后哀荣和诸子封赏的情况,评论道“善始令终,穷极富贵,福履之盛,近代无比。”
另有一部比较可信的史书补充了钱俶去世的病因和情形。《吴越备史》是记载吴越国钱镠及其后裔累世事迹的史书,现存四卷及《补遗》一卷,原书所题作者为宋代范坰、林禹,经南宋陈振孙等考证,实为钱俶之弟钱俨托名所作。这部钱氏自家亲人所著的史书更为详尽地记载了钱俶晚年多病缠身、赵光义次次赏赐存问的情形,对钱俶之死则这样记载道:“是月,敕遣皇城使李惠、河州团练使王继恩,同王子惟演,赐王生辰礼物。国信至,王扶疾拜命,与来使燕接极欢。二十三日哺时,王于寝斋之西轩,命左右读《唐书》数篇,又命诸子孙诵调章诗叶数篇,未讫,忽风恙复作,四鼓而薨。是夕,大流星坠于正寝之上,光烛满庭。”
还有另一部重量级的后世私家史书采信了这一说法。《十国春秋》是清人吴任臣编撰的纪传体史书,共114卷,写十国君主之事迹,采自五代、两宋时的各种杂史、野史、地志、笔记等文献资料,这种私家史书中都没有关于钱俶被毒杀的说法,而采纳了与《吴越备史》相似的表述:“秋,宋帝遣皇城使李惠、河州团练使王继思赐生辰器币,王与使者宴饮极欢。晡时,王于西轩命左右读《唐书》数篇,又令诸子孙诵诗,未讫,风眩复作,至漏四下而薨。”
于是我们终于可以得出这个处处说得通的结论——钱俶没有被赵光义毒杀,是自然病逝的。公元988年的初秋,年满一甲子的钱俶抱病欢宴一天,晚间在家人的环绕之下,在子孙的诵读声中,忽然旧病复发而去,当夜有流星坠地、光烛满庭相送。
然而,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结论吗?
我们推断钱俶不是被毒杀,一是发现毒杀论没有可靠证据,二是发现钱俶不仅事君恭谨还很可能在高粱河之战立下救驾大功,按常理来说赵光义不会杀死救命恩人。
但是,赵光义的行为,可能按常理来推论吗?
我们把目光放回979年的高粱河之战,在这场赵光义倍感屈辱的战役中,还发生了一桩事关重大的公案。须知五代十国权力更迭频繁,传位幼子意味着功业难守,北宋赵匡胤的帝位是取自后周孤儿寡母之手,因此皇室内部曾根据昭宪杜太后之命,定下金匮之盟,赵匡胤传位于弟弟赵光义,赵光义将传位于赵廷美,然后赵廷美传给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兄弟。太祖赵匡胤死后,太宗赵光义按照金匮之盟兄终弟及,他即位之初让太祖赵匡胤的子女与自己的子女并称皇子皇女,令太祖次子赵德昭(长子早逝)与四弟齐王赵廷美朝会皆班列宰相之前。但高梁河之战中,大军与仓促逃跑的赵光义失散,事急从权下有人谋划拥立赵德昭,这使赵光义大为忌惮。
战后,因为北征幽州不利,赵光义很久都没有为平定太原之事论功行赏,赵德昭为此上谏,本是出于公心,赵光义却大怒道:“待汝自为天子,赏未晚也!”赵德昭被逼无以自明,退回私舍之后竟然拔剑自刎,年方二十八岁。赵光义非常惊悔,跑去抱着侄儿的尸体大哭道:“痴儿何至此邪?”
981年,太祖仅存的成年儿子赵德芳也忽然病逝,年仅二十三岁。《宋史》仅用了“寝疾薨”三个字,说他因病医治无效死亡。或许是惋惜他的年轻早逝,赵德芳被民间戏曲演义虚构为手持金锏、上打昏君、下打谗臣的“八贤王”形象,出现于《杨家将》《三侠五义》等故事中。
同在981年,赵德芳死后半年,太宗赵光义让心腹举报他的四弟秦王赵廷美骄恣淫欲、策划作乱,将他出为西京留守,又启用退居二线的赵普为司徒,赵普举报宰相卢多逊私自结交赵廷美图谋不轨。太宗大怒,抓捕了多名相关官吏审理论罪,钱俶也被牵连其中,其中一名官吏阎怀忠认罪说赵廷美曾派他到淮海王钱俶处“求玉犀带、金酒器”。太宗于是下诏削夺卢多逊官爵,流崖州;阎怀忠等多人斩于都门之外,没收家财;赵廷美的子女取消皇子皇女身份,发遣西京,降赵廷美为涪陵县公,安置房州。984年,赵廷美因“忧悸成疾”,死于房州。太宗闻讯后,“呜咽流涕,悲不自胜”,哭着对宰相说:““廷美自少刚愎,及长而凶恶如此。朕以同气至亲,不忍置之于法,俾居房陵,冀其思过,中心悯之,未尝暂忘。方欲推恩与之复旧,遽兹殒逝,痛伤奈何!”左右为之感动,于是追封赵廷美为涪陵王,赐谥为悼,辍朝五日。
自此太宗长子赵元佐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,但他却在听闻四叔赵廷美去世的消息后,不知何故精神失常,后来太宗次子赵元僖也意外暴死,太宗赵光义只得让略显平庸的第三子赵元侃即真宗赵恒继承皇位,累传多世直至南宋年间,高宗赵构阳痿无子,选中赵匡胤七世孙赵昚为养子,是为宋孝宗,宋祚重新回归太祖血脉,此为后话。
赵廷美与卢多逊案件中,钱俶也涉及到与他二人的财物来往,但赵光义在事发前后似乎对钱俶恩宠如常,没有加罪于他。《吴越备史》则详细记载了钱俶对此事的应对:“太平兴国中,赵普再入相,卢多逊罢为兵部尚书。一日,普召王世子惟浚至,谓曰:“朝廷知卢多逊求取元帅财物极多,今未鞫劾者,恐累元帅耳,请具所遣之物列状上之。”惟浚归白王,王曰:“主上英明,凡大臣有过,即自行,何用状上。”惟浚惧,普因与僚吏等再三坚请,曰:“若不预言,事恐不测。”王曰:“且姑休矣,我当取案籍考视之。”于时尽取当时簿籍,命火焚之,即召惟浚等至,谓曰:“我入朝之初,荷蒙主上殊常之遇,故左右大臣咸有馈物,非独卢相也,岂可见人将溺而加石焉!汝等少年,慎勿为此祸福,我自当之。”惟浚等惕惧而退。普闻之,召惟浚至,深自叹服,称王宽洪大度,事遂寝。”
赵普当时设计构陷卢多逊,希望钱俶配合列出卢多逊向他索要财物的清单,作为卢多逊的罪证之一,钱俶却淡然视之,说皇上英明,会自行处置有罪的大臣,何需我献上罪证呢?世子钱惟濬很害怕,赵普再三恐吓说如果不主动上报、说不好会连累你,钱俶说等我取账本来看看,于是将账本全部取来,下令烧掉,召钱惟浚等人过来教诲道:“我入朝之初,承蒙皇上特别的恩遇,所以左右大臣都有赠送财物,并非只有卢丞相一个人,怎么能看到别人将要溺水却又扔石头下去呢!你们这些年轻人,千万不要做这种关乎祸福的事情,如果有后果我自会承担。” 赵普对钱俶的行为深感叹服。
看起来钱俶没有被赵廷美案件牵连,但围绕皇权交接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表明,后人将太宗赵光义视为雄猜多忌、阴险虚伪之主,并非空穴来风。从侄儿赵德昭、赵德芳到四弟赵廷美,赵光义皆是手不染血,看起来十分无辜十分悲痛地一个个送走这些碍眼的人。其亲子赵元佐、赵元僖之死,也未尝不是皇权压抑亲情人性而酿成的意外悲剧。
那么如此对待自己血脉亲人的赵光义,对待钱俶这样一个素有名望、子侄众多、战功卓著甚至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降国旧主,会只有感念而毫无芥蒂吗?
民谚所谓“升米恩,斗米仇”,钱俶在纳土归宋之外又立下从龙救驾之功,到底是为他加持了免死金牌还是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?太监赵海莫名其妙跑去让钱俶吃下百粒药丸,钱俶面不改色地服下,将家人吓得直哭,这到底是太监发酒疯还是赵光义在试探钱俶有没有反抗之心?太宗雍熙北伐失利的第二年,钱俶忽然离开汴梁被派往邓州任职,离京前被免去入朝辞行,离京后一年即暴毙,到底是赵光义感念其忠心给予他有限自由,但他自己大限将至无福消受,还是赵光义终于决定布局诛杀功臣,自知有愧而无颜相见?钱俶死后不久世子钱惟濬得疾暴卒,其他钱氏子孙仍然蒙宠有加,不仅遍布朝堂而且广结姻缘,于赵家而言到底是恩宠信任还是补偿拉拢,在钱家而言到底是忠心上进还是畏惧求存?
如果我们带着不合常理但符合帝王心术的臆断,再去重温一遍《吴越备史》中所载的钱俶之死,竟然在同样的表述中,得到了不一样的观感:
“是月,敕遣皇城使李惠、河州团练使王继恩,同王子惟演,赐王生辰礼物。国信至,王扶疾拜命,与来使燕接极欢。二十三日哺时,王于寝斋之西轩,命左右读《唐书》数篇,又命诸子孙诵调章诗叶数篇,未讫,忽风恙复作,四鼓而薨。是夕,大流星坠于正寝之上,光烛满庭。”
这一天终于到来了,看来真龙天子还是放心不下,但王早已坦然。他见到了自己11岁的儿子钱惟演,抱病与太宗使者欢宴一天,晚间在子孙的诵读声中安详而去,当夜有流星坠地、光烛满庭相送。这次家人没有惊惧,可以理所应当地哭泣,哭过之后,生活仍要继续。
说到这里,我们意识到,对于钱俶死因谜团,在深挖史料、穷尽推理之后,竟然还是无法得出唯一可靠的答案。真假难辨、恩怨交缠、人性幽微、尘事易变,我们怎么能够通过咀嚼故纸堆里的文字,准确捕捉到千年前封建帝王的动心闪念?或许没有答案,正是历史的一种魅力所在,在推理出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之后,我们还是只有将谜团放置回历史、交还给时间。
再分享一个主观的感受,我查阅《吴越备史》的时候,发现这部钱俶亲弟所著的史书中,关于钱俶纳土归宋的记载与宋史相差不多,但多了一句吴越视角的细节:“是月,王麾下将佐军校闻之,皆恸哭曰:’吾王不归矣。’”
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突然切身地感到被历史击中,有一瞬间喘不过气来。
对于钱俶麾下官兵而言,他们的君王做出纳土的决定,意味着他们不用舍生冒死与大国交战,不用在顺天应时和忠君殉国做出抉择了,但自此之后,他们的君王生死只在真龙天子一念之间,不论是生是死,终归永不可能回到故国了。
读到“吾王不归矣”的那一瞬间,我忽然体会到历史独有的奇妙诡谲。历史,明明是已经按唯一路径发生过的绝对事实,有时却莫名像一个薛定谔的盒子。盒子提出问题:钱俶的死因是什么呢?他要么是自然死亡,要么是被杀,只发生过唯一一种事实,但是千年后的我们,无论如何观测推理也无法得出唯一的答案,最后只能给出与问题一致的结论——钱俶要么是自然死亡,要么是被杀,他处于一种被杀了或没被杀的叠加态。这个叠加态,在千年前他决定纳土归宋的那一刻就已经形成了,他的将佐军校们在未观测到后续事态如何发展前就已经知道“吾王不归矣”,他们君王虽然还活着,但从此进入了一种会被杀或不会被杀的叠加态。
与此同时,我看着史书中未记其名的将佐军校为他们的君王而恸哭,忽然随之投入了感情,好像贴近了钱俶这个真实存在过、挣扎过的人。在后人看来,钱俶度过了跌宕而颇为精彩、无奈而尚算幸运的一生,身为第九子而侥幸登基,身为亡国君而名利两全,前半生权柄在手,后半生享尽荣华,死后荫庇子孙、流芳千年。可对钱俶自己而言,他这一生太险太累,始终在不得已中求保全,18岁时不得已而登基,恩威并施保全了他的兄长,50岁时不得已而献土,顺天应时保全了他的百姓,60岁时不得已而暴卒,安详就死保全了他的子孙。三十二年谨慎事大,十年间小心伴君,他因背负着故国百姓、部下旧臣、子孙亲眷的太多性命而时时谨小事微,处处如履薄冰,自己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随时准备安然接受命运的宣判。他不仅是史书里半遮半掩、详略失当的文字,千年前他真切而沉重地爱着也被爱着,当他做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决定时,也有人为他的命运而恸哭不已。
说到最后,我们没有得出钱俶死因谜团的答案,但是我们好像更接近他了。












